第304章 报备
方奕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压在何旭肩膀上的重量也变得越来越实。
何旭没有动。
走廊里还是很混乱,但是在何旭的耳朵里,只剩下方奕成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诊室传来的监护仪滴滴声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后背靠着墙壁,右手搭在方奕成的肩膀上,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窗户上。
窗外那片烟花的余烬已经彻底散干净了,只剩灰蒙蒙的夜色和几盏路灯的暖光。
然后肾上腺素开始退潮了。
最先上来的又是胃。
那种钝钝的、绞紧的感觉从腹腔深处一点点翻涌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胃壁,慢慢收紧。
他皱了皱眉,空着的左手压在了上腹部。
他其实从上车的时候就一直在疼。
只是刚才没空管。
手脚的酸麻感是第二波。
先是左手指尖,那种被细针扎过的麻痒感从指腹往上蔓延,很快蹿到手腕,然后右手的手指也开始发麻。
他试着蜷了蜷手指,指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信号被什么东西延迟了。
冷是第三波。
也可能是他刚才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冻透了,现在空调的余温散干净了,身体才开始反应过来。
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,反正他现在的感觉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,整个人虽然还坐得直,但四肢末端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往下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左手,指节是白的。
他不太清楚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刚才一直绷着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何旭没有慌。
情绪波动的后续反应他太熟了。
他知道这种酸麻感来自二氧化碳浓度下降后外周血管的收缩,知道手脚发冷是同一种机制导致的血液循环变差,也知道这些症状都只是暂时的——
只要呼吸平稳下来,心情平静下来,十几分钟就能慢慢消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还在,但没有继续收紧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,把搭在椅面上的便利店袋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低头看了一眼。
袋子里还有一瓶没拆的水。
他用了两秒才把瓶盖拧开,然后仰头喝了一口。
水是常温的,但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比平时冷得多。
他拧上瓶盖,把水瓶放在大腿旁边,重新靠回墙壁上。
方奕成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。
大概是感觉到了他刚才的动作,又或者是那个压在肩头的角度被调整了一点点。但那个少年没有醒,只是把脸往何旭外套领口的方向埋得更深了一点,呼吸依然平稳。
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张脸靠在他肩膀上,眉头还皱着,睫毛低垂着。
嘴角旁边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,不知道是哪里蹭的。
校服外套的拉链还敞着,里面那件白色卫衣上的血迹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。
他今天真的吓坏了。
何旭没有把人推开的打算。
他甚至没有动,只是维持着那个支撑的姿势,把呼吸放慢,等身体里那几轮翻搅一点点退下去。
大概过了十几分钟,那股翻搅感终于退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。
手脚的酸麻感也在消退。
冷还在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。最上面一条是朴秀英发的:“【韩】你还好吗?出什么事了?”
再往下是Ian发的:“【韩】哥,你没事吧?”
然后是庄隽的,两分钟前发的:“你不在宿舍,朴秀英说你出去了,怎么了?”
何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打字:“我在XX市。我妈出车祸了,人在ICU,我在这边盯着。”
发送。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手机就开始震了。
庄隽的电话。
何旭接起来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喂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庄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比平时快了不少,带着一种被他努力压着的紧促,“你妈出车祸?你现在在XX市?哪个医院?”
“XX市第一人民医院。”何旭说,“急诊,然后转ICU了。脑出血,做了紧急开颅减压,现在还没醒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庄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语速依然快:“你一个人在那?”
“还有她丈夫的儿子,我那个弟弟,受了点轻伤,刚睡着。”
“……你签什么了吗?”
“签了手术同意书、病危通知书、ICU知情同意书,还有费用预缴。”
“交了多少钱?”
“三万,我先垫的。”
“行。”庄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工作模式下的清晰节奏,“你现在听我说。第一,把所有的缴费凭证和签字的单子都收好,拍照存一份发给我。”
“第二,明天白天去找主治医生要一份完整的诊断报告和病历摘要,你以后如果要转院或者有别的安排,这些东西都要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,ICU的费用是按天算的,你明天早上去问清楚预缴额度能用几天,别到时候欠费了影响治疗。如果不够你跟我说,我让公司这边先打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四,交通事故那边,你联系交警了吗?”
“还没。我那个弟弟说交警留了电话,之后会来做笔录。”
“那你记得跟交警确认两件事——肇事方有没有保险,是哪个保险公司的,还有事故责任认定书大概什么时候能出。如果对方有保险,你所有的医疗费用最后都可以走保险理赔,到时候发票和费用清单全部收好,一张别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第五——”庄隽顿了一下,语气比刚才放低了一些,“你自己的身体怎么样?”
何旭沉默了一拍: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你声音都哑了。”庄隽说,“你在急诊走廊坐了一晚上?”
“嗯。”
“胃疼不疼?”
何旭没有立刻回答。
电话那头的庄隽等了两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……我就知道。你带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等着。”庄隽说,“我明天一早过去。”
“你不用来。”何旭说,“这边我能处理。你来了也帮不上忙,公司那边一堆事等着你。”
“何旭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来。”何旭的声音很平,但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我在这边盯着就行。她丈夫明天早上能到,等他来了我就撤。你过来了我还得管你,多一个人多一份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何旭听着庄隽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安静了几拍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:“行。那我不去。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去急诊药房开一盒奥美拉唑或者铝碳酸镁,先把胃护住。第二,喝水,别喝凉的,急诊室肯定有热水可以接。第三,她丈夫到了之后你找个地方睡一觉,别硬撑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如果ICU那边有什么情况需要转院或者会诊,你随时打我电话,我来协调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……新年快乐。”庄隽的声音放得很低,尾音带着一点被压着的无奈和心疼,“虽然这个年过得不太平。”
何旭靠在墙上,偏头看了一眼压在他肩膀上还在睡的方奕成,嘴角动了一下,弧度很浅,充满疲惫。
“好,新年快乐。”他说,“庄妈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重新靠回墙壁上。
方奕成还睡在他肩膀上,呼吸均匀,没有醒。
窗外那片夜空已经彻底安静了,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那条长椅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条模糊的暗色。
何旭闭上眼,把呼吸放缓,企图临时休息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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