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松懈
手术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下午一点零七分，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终于灭了。
何旭当时正靠在墙上，刚嚼完铝碳酸镁，嘴里那股干涩的粉末味还没散干净。
方奕成坐在长椅上，整个人蜷在他爸旁边，眼睛闭着，但睫毛时不时地颤一下，显然没睡着。
门开的时候，方奕成第一个弹起来。
方军也跟着站起来，登机箱被他的小腿碰了一下，歪在地上，谁都没去管。
主刀医生走出来，手术帽摘了，额角的汗还没擦干，口罩拉到下巴下面，神情看不出是好是坏。
何旭从墙边走回来，站在方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，没往前挤。
“手术做完了。”医生的声音不高，但走廊安静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，“颅内出血点清干净了，脑干的压迫也解除了，目前没有新的出血。生命体征比预想的稳。但——”
“但她还处于深昏迷状态，自主呼吸还没恢复，需要在ICU继续观察。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，如果这期间能恢复自主呼吸和意识反射，预后就有希望。如果不行……我们再看情况。”
方军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干：“我们……能看一眼吗？”
“ICU不能进，但待会儿会让你们隔着玻璃看一眼，时间很短。”医生顿了顿，目光从方军扫到何旭，最后又落回方军身上，“术前的费用和签字都是他处理的吧？”
方军偏过头看了一眼何旭：“是，是……我儿子。”
“那行。后续的费用你们去缴费窗口补一下，ICU那边每天会有费用清单出来，记得对。”
“好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方军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肩膀塌了一截。
方奕成在旁边仰着头看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何旭靠在墙上，胃里的疼痛在手术室门开的那一瞬间反而停了。
像绷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之后，连身体都不急着造反了。
他站了几秒，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，从里到外发空。
“何旭。”方军转过身来，面对着他。
何旭偏过头看他。
方军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透着疲惫的脸，开口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何旭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，脸色我看得出来，比我这个赶了一夜路的还难看。”方军的声音不高，但语气很直白，“你妈这边我盯着就行，现在手术做完了，最乱的时候过去了，你去找个地方睡一觉。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何旭靠在墙上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还有奕成。”方军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少年，“他也一晚没睡了，你带他找个地方歇歇。医院这边有我就行，你们俩都回去。”
方奕成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我不走——”
“你走。”方军说，语气不容商量，“你在这坐着也是坐着，又帮不上忙，回去睡觉。明天再来看你妈。”
方奕成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何旭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：“行。”
方军点了点头，转过身朝缴费窗口的方向走去，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，大概是确认了陈静茹还活着之后，整个人终于落了地。
何旭站在走廊里，偏过头看了方奕成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——
何旭带着方奕成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，云层压得很低。
风比昨晚更冷了，裹着潮湿的寒意往领口里钻。
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，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在八百米外，走过去大概十分钟。
“走吧。”他偏头看了方奕成一眼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方奕成跟在他身后，步子比昨晚慢了一些，大概是彻底累了，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的校服外套还敞着，里面那件带血的白色卫衣在灰色的天色里格外扎眼。
路上没什么人。
元旦的下午，大部分人都在家里窝着，偶尔有几辆车从身边驶过去，轮胎碾过路面上残留的烟花碎屑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何旭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偶尔偏头确认一下方奕成有没有跟上来。
那个少年始终落后他半步远的距离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跟着他的方向走。
酒店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，门面不大，深灰色的招牌上印着白色的LOGO。
何旭推开玻璃门走进去，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正低头看手机，听到门响抬起头来。
“你好，还有房间吗？”
“有的，先生。您要几间？”
“两间。”
姑娘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，然后抬起头来，表情带着一丝歉意：“不好意思先生，我们这边只剩一间大床房了。昨晚跨年，房间基本都订满了。”
何旭沉默了一拍。
他本来想换一家，但看了一眼方奕成那个站在大厅里都快睡着的状态，又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就一间。”
“好的，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。”
何旭把身份证递过去。
姑娘接过去低头录入，然后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来，目光从身份证上的照片移到何旭脸上，又从脸上移回照片，来回看了两遍。
“你……你是何旭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那种惊讶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。
何旭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否认：“麻烦快一点，我们赶时间。”
姑娘的嘴张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看着何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，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过来。
“三零六，电梯在左边。”
“谢谢。”
何旭接过房卡转身就走，方奕成跟在后面，两个人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之后，何旭靠在轿厢壁上，闭了一下眼。
方奕成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纱布，声音很轻地开口了：“哥……刚才那个前台，是不是认出你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会不会有影响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何旭睁开眼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进去再说。”
电梯到了三楼，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，灯光是暖黄色的。
何旭刷开房门，侧身让方奕成先进去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大床占了大半，旁边是落地窗和一张书桌，窗帘拉着，光线很暗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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