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中药
孟大夫的号约在三天后。
庄隽办事效率一向如此。
他在中医院挂完号之后给何旭发了条消息,就一行字:“周五下午两点,别吃午饭,提前半小时到。专家号,别迟到。”
何旭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周五中午,庄隽开车来接他的时候,何旭刚上完上午的课,坐在宿舍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。
中午没吃饭,胃里空落落的,倒不疼,只是一阵阵发虚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圈。
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,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——庄隽提醒他中医馆里暖气不一定足,让他多穿点。
车开进中医院的时候,何旭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楼,灰白色的外墙,门口种了两排冬青,看起来和普通医院没什么区别。
但走进大厅之后,那股气味就先让他愣了一下。
不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草药和陈皮的甘香,从某个窗口飘出来,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。
大厅右侧有一面很大的百子柜,一格一格的深色木抽屉上钉着铜环。
何旭的目光在那面柜子上停了一拍,然后跟着庄隽拐进了走廊。
脾胃科在三楼,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诊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,何旭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诊桌后面,戴着金丝眼镜,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字。
诊桌是老式的红木桌,桌面上摆着一只脉枕和一支钢笔。
桌上的托盘里放着一台电子血压计,旁边立着一台电脑。
孟大夫。
六十多岁,人偏瘦,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沉稳的松弛。
“坐。”孟大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语气很平,“何旭?”
“对。”
何旭在诊桌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庄隽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靠墙的位置,不插话,但目光一直落在何旭身上。
孟大夫翻开一份空白的病历本,拿起钢笔,在封面写下名字和日期,然后抬头打量着何旭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胃。”
“怎么个不舒服法?”
“之前有过强腐蚀性损伤,最近一直在犯痉挛。做胃镜说是萎缩性改变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损伤?”
“四年前。”
孟大夫拿笔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从病历本上移开,仔细看了何旭一眼。
“四年前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点了点头,“四年前你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什么腐蚀性物质?”
“清洁剂。被人下在咖啡里了。”
诊室里安静了一拍。
庄隽坐在墙边的椅子上,第一次听到何旭亲口提这件事,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。
孟大夫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把钢笔放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脉枕放到桌面上,偏头朝何旭点了点头:“左手伸出来。”
何旭把左手腕搭在脉枕上,掌心朝上。
孟大夫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,力道很轻,搭上去之后就没有再动,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某个点。
何旭第一次看中医,不太熟悉这套流程。
他不知道孟大夫在摸什么,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话,于是干脆闭了嘴,安静地等。
大约过了十几秒,孟大夫换了右手。又把了一次脉,时间比左手稍短,然后松开了手指。
“舌头伸出来。”
何旭照做了。
孟大夫看了一眼他的舌苔,点了点头,收回手,重新拿起钢笔,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。
“胃气偏虚,脾运不健,舌淡苔白,脉沉细——你这个胃,光靠西药不够,得从脾胃底子上调。”
何旭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孟大夫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,撕了一张空白页铺在桌上,一边写一边说:“我给你开个方子。主要是健脾益气、和胃养阴。基础方,然后再加几味活血的,帮你修复黏膜。你的损伤时间长了,萎缩性改变不是一天两天能逆转的,得慢慢养。”
他说着,笔尖在处方笺上越写越密,药名一行接一行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又在某个药名后面加个括号注释用量。
何旭偏着头看了一眼那张处方笺,没看懂,一脸文盲样地皱了皱眉。
“一天喝几副?”
“一天两副,早晚各一次。早饭后半小时,晚饭后半小时。”孟大夫说,“先开两周,喝完再来复诊,我根据情况调方。”
“苦吗?”
孟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:“苦,良药苦口利于病。”
何旭只得顺从地点点头。
孟大夫把处方笺递给何旭,又从桌上拿起一张预约卡,在上面写了下次复诊的时间。
“两周后,还是这个时间。中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,不用等预约。”
何旭把处方笺和预约卡一起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。
庄隽站起来,朝孟大夫点了一下头:“谢谢您,孟大夫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孟大夫推了一下眼镜,偏头看着何旭,“小伙子,你这胃得养一年以上。别急,别想着三天两头就能好。把生活规律调好,比吃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何旭从椅子上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“慢慢养”的说辞。
他从十五岁开始就活在那种高压的快节奏里。
但胃这东西不按他的节奏来。
它在里面闷着疼了四年,从来没有因为他说“快点好”就真的快过。
何旭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庄隽跟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张处方笺的副本。
“中药我找人给你煎。”庄隽说,“你别自己弄,你那个宿舍没有煎药的条件,而且你也没那个耐心。”
何旭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煎不好?”
“你连早饭都是我给你送,你还会煎药?”
何旭没有接话,但他确实没打算自己煎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从街口灌过来,冷得何旭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
他想起孟大夫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这胃,得养一年以上。”
一年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他以前用四年把嗓子养回来了,再多用一年把胃养好,也不是不行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时候,打开手机,在NOVA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“下周一开始,下午的训练我提早半个小时走,你们自己练。”
江洋回得最快:“何老师你要干嘛去?”
何旭打字:“喝药。”
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李不凡弹出来:“何旭哥你喝什么药??你生病了??”
“中医开的,调理脾胃。别大惊小怪。”
杨胜的消息在最后面:“知道了,何老师,好好喝药。”
何旭把手机放下,靠在床头,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夜色。
他开始喝中药的第一天,庄隽就把煎好的药装进了保温壶里,保温壶是墨绿色的,外表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水杯。
“一天两次,早饭后半小时,晚饭后半小时。”庄隽站在他宿舍门口,把保温壶递过来,“壶是保温的,药煎出来是热的,你拿到的时候应该刚好能喝。第一次可能觉得苦,后面习惯了就好。”
何旭拧开壶盖,一股浓郁的药味从里面涌出来,混着当归的甘和柴胡的苦,还有几味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,混在热气里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壶里的药汤——深棕色的,有点稠,表面浮着薄薄一层药沫。
何旭端着壶,犹豫了一拍。
然后他仰头灌了一口。
苦。
苦得他整个人都皱了一下眉,喉结上下滚了滚,把那口药咽下去之后,舌头根部的苦味还在往上翻。
他放下壶,站在宿舍门口,面如土灰,缓了两秒。
“难喝?”庄隽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你喝药的表情比吃鸡胸肉的时候还难看。”
何旭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拧上壶盖,转身回了宿舍。
喝了将近一周之后,何旭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习惯了。
那种苦味当然还在,但喝下去之后胃里的反应比之前安稳了很多。
以前早晨喝温水的时候,偶尔会反上来一股酸;喝完咖啡会闷一下午。
现在换成中药之后,那种隐隐的翻搅感反而消停了。
他的胃开始安分了。
孟大夫的药在发挥作用。
慢慢地,何旭自己也品出了一点中药的好处。
而且,那壶药成了他日程里一个固定出现的东西。
每天下午,何旭提早下课走,等到NOVA下训到食堂吃饭的时候,就会发现他一脸鄙夷地喝着中药。
来来回回一周,NOVA七个人都习惯了。
李不凡有次趁他喝完之后凑过来闻了一下那个壶口,整张脸皱成一团:“何旭哥你这喝的什么啊,闻着跟草一样。”
“就是草。”何旭把壶盖拧上,“你想喝吗?”
李不凡飞快地摆手退了三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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