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醒来
刘远看着安澜服下丹药,整个人总算松了半口气。
可他也不敢继续耽搁。
当即弯下腰,将安澜背到身上,快步朝安家赶去。
直到这个时候,刘远才有心思去想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一个月前,朝廷下令征收抗辽钱。
交得起钱的,出钱。
交不起的,出人。
被征去黄河沿岸修筑长城,以抵御辽人南下。
安家偏偏赶得最不巧。
前些日子,安家小儿子安平生了一场大病,为了给孩子治病,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几乎全都花了个干净。
病才刚好。
朝廷的征令便下来了。
家里哪里还拿得出钱?
于是安大哥夫妻二人,都被差役带走充作民夫。
临走时,只留下两个孩子守着家。
十四岁的安澜。
六岁的安平。
刘远不是没想过帮衬。
可他自己,也是泥菩萨过江。
他名义上在大泽乡算个教书先生,可说到底,并没有什么功名在身。
年轻时跟人认过些字,读过几本启蒙书,平日里也就是教教乡亲们写写自己的名字,教几个孩子认字,再讲些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之类的蒙学。
赚不了几个钱。
家中却上有父母,下有两个孩子。
再加上妻子。
一大家子人张嘴吃饭。
朝廷征收抗辽钱,又是按丁按户摊派。
他家要交的,只比安家更多。
为了免去徭役,几乎已经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掏空。
即便如此。
安大哥夫妻刚被带走的那半个月里,他还是每隔一两日便过来看一次兄弟二人。
有时送碗糙米。
有时拿两个杂粮饼。
有时只是过来瞧上一眼。
可次数多了,家里的婆娘便开始不满。
先是冷言冷语。
后来干脆在家里撒泼哭闹。
说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,他还成日把粮食往别人家送。
刘远夹在中间,也只能渐渐减少过来的次数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。
不过四五日没来。
安澜竟然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!
“阿澜……”
刘远看着背上昏迷不醒的少年,只觉得心中悲痛。
当年他一次意外落水,若不是安大哥拼着性命跳进水里,把已经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的他硬生生拖上岸。
他刘远的坟头草,怕是都已经长了十几年了。
那是一条命。
救命之恩。
如今安大山夫妻二人被朝廷征去北边,生死未卜。
若自己连他们留下来的两个孩子都照看不住。
甚至眼睁睁看着安澜死在大泽乡。
将来安大哥若还能回来——
他刘远还有什么脸面见他?
可如今安澜的情况,也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方才他喂给安澜的是一枚气血丹。
是寻常武者用来补充气血、滋养身体的一种丹药。
他手里的这一枚,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好东西。
不仅只是最低等的气血丹。
而且因为存放年月太久,药力流失严重,早已经干枯。
对于那些真正习武的人来说,这种东西恐怕扔在路边都未必有人愿意捡,值不了几个钱。
可对他们这些老百姓来说,也已经是稀罕物了。
这枚气血丹,还是刘远几年前花大价钱求来的,那个时候,他儿子病得厉害,高烧几日不退。
于是求了这枚气血丹,当时只掰下半枚,磨碎了混进药里给孩子服下。
让孩子最终挺了过来。
如今。
只剩最后半枚。
这是刘远压箱底的保命东西。
若非真到了生死关头。
他绝不会拿出来。
如今这东西,他已经喂给了安澜,剩下的,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。
... ....
安澜家距离也不过两步远了,刘远过了两个巷口,便背着安澜推开了安家的门。
刘远大步跨过院子,直接进了里屋,将安澜放在了床上。
屋里很快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“哥哥!”
屋内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听到动静,连惊喜的喊了起来。
看着刘远将安澜放在床上,小男孩虽然疑惑,但也认真刘远,并没有害怕,只是也往床边跑去。
只是刚刚跑到床边,小小的身子便猛地停住了。
安平怔怔看着床上的安澜。
安澜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的名字。
“哥哥……”
安平有些茫然地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哥哥?”
安平声音大了一些。
依旧没有回应。
下一刻。
小家伙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刘叔叔……”
“我哥哥怎么了?”
“哥哥为什么不理我?”
说着说着,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
“哥哥!”
“哥哥你醒醒呀……”
安平虽然只有六岁。
可他知道。
这几天哥哥每天都会很晚回来。
回来以后,总是把抓到的小鱼小虾煮给他吃。
自己却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。
昨晚哥哥还摸着他的头,说今天一定能多抓几条鱼回来。
可现在。
哥哥却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就像以前村里那些被白布盖住的人一样。
想到这里。
安平忽然害怕起来。
“哇”的一声便哭了出来。
“哥哥是不是死了!”
“哥哥不要死!”
“呜呜……哥哥……”
刘远心里猛地一揪,也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。
可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情绪,放缓声音,蹲下,轻轻搂住安平。
“你哥哥没死。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累坏了。”
刘远说着,自己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累坏了?
哪里只是累坏了。
刚才在巷子里发现安澜的时候,这孩子分明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。
若不是自己恰巧经过……
刘远不敢再想。
他快步走到床边,小心翼翼将安澜放下,又拉过那床已经有些发硬的旧棉被盖在他身上。
现在,他也只能祈祷安澜自己挺过来。
... ....
混沌黑暗之中。
原本安澜的意识已经几乎凝固。
可是随着那股浩然长气,和骤然响起的声音。
安澜只感觉整个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。
一缕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,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。
这股温暖虽然微弱。
可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安澜而言。
却仿佛寒冬腊月里,终于落进胸膛的一粒火星。
微弱。
渺小。
却真实存在。
扑通。
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心脏,再次跳动了一下。
扑通。
又一下。
一丝丝气血随着心脏搏动,被送往四肢百骸。
原本已经逐渐冰冷的身体,像是重新多了一点温度。
呼吸也从若有若无。
变得稍稍清晰了一些。
源源不断的暖意,为这具濒临死亡的身体补充着那一丝又一丝微不足道的气血。
而昏迷中的安澜终于在这股源源不绝的气血补充下,重新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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